『第一次,是希望的細絲、第二次,是貪婪的願望、第三次,是真正的渴求──然後死去,是生命的終結,卻也是一場人生最美的夢境。』

  從原先的掙扎轉而變成放棄、放棄著活下去的意志,他不再扭身掙扎,只是靜靜地等待著、等待生命終結的那刻。在這陰暗且潮濕的角落裡、靜待著成為這網的主人的下一餐。
  他無法埋怨自己,因為那是天性,是他的身體裡、與生俱來的本能。千百個細孔分布於他的觸角,拜此所賜,他能夠輕易地嗅聞到那芬芳的香甜氣味。
  看著自己雙翅上層層纏繞的蛛網,他嘆了一口氣。但願,在自己成為這網的主人的餐點的瞬間,不會令他太疼就好了。


  「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
  忽然,一隻手輕輕地撫上,像是怕將我弄疼似地,捏著我的翅膀,毫不費力地就將我拖出了那象徵著死亡的細網。
  「真是的,外面明明就很大,你怎麼偏偏來到這裡呢?」他笑著,小心翼翼地將我包覆在掌心。我感覺到他在移動,忽然間,變成了一片的光明,他攤開手,手掌外的,是依舊春意昂然的世界。
  「去吧,別再闖進來了。」他微笑著,那抹微笑顯的有些寂寞,「別再來這裡了,這裡不適合你,外頭的世界要比這裡寬廣多了。」
  他的聲音很溫柔,卻也很悲傷。掌心的溫度相當地溫暖,但是那對雙眸卻悲傷的彷彿冬日裡的寒冰一樣。
  我最後看了他一眼,然後張開雙翅,振翅而出--



  他坐在牢裡,看著四周骯髒不堪的環境,霉味與腐朽味以及溼氣不斷地朝著他襲來,上一秒他還是這個國家最尊貴的王子、這個國家的繼承人,下一秒,卻已成了讓人囚禁的罪人。
  囚禁,不用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,只要有他的身分,他就足以被關進大牢了。
  父親……國王死後的第二天,叔父就率領軍隊包圍了他的寢宮,並將他壓下大牢,甚至屠殺了城堡裡所有的血親,只為了──那個名為「國王」的大位。
  「真是可笑……」摀著臉,他自語著。
  可笑的,究竟是為了那個權力而不惜殺盡所有親人的叔父,還是現在在這牢裡的自己呢?
  也許,都有吧?
  他很明白,自己不可能永遠都被監禁在牢裡,過了幾天,等到叔父向人民宣告為王時,他就會被帶去廣場砍頭,並作為叔父登位的墊腳石。
  「呵呵,被砍頭的話應該會很痛吧?」他摸了摸頸後,陰濕的涼意從那兒擴散開來。
  「您想被砍頭嗎,王子殿下?」
  如冰一般,那聲音寒冷而無情,突然地從他的面前出現。不知何時,一名身穿黑衣、黑褲、黑色外袍的男子,就站在了他的面前,正確來說是牢籠的外頭。
  男子有著一頭黑色的短髮,還有一對顯得有些邪魅的眼睛,男子露出微笑,再次問道:「王子,您想被砍頭嗎?」
  他看著那名男子,皺著眉,道:「當然不想……你是誰?」
  「先別管我是誰。」男子笑著,那抹笑容給人一種奇異的神秘感,「那麼,王子殿下,您想離開這裡嗎?」
  「當然。」
  「離開這裡之後,您又想做什麼呢?」
  「我想要阻止叔父的野心。」他搖搖頭,「如果他要王位我可以給他,可是他竟然殺了所有的人──」
  「就只是如此?」
  「就只是如此。」他堅定地說著。
  如果可以,他想阻止叔父。那些被殺的血親中,還有他那正在強褓中的、最小的弟弟,他可是連話都不會說、還在安穩地喝著奶的嬰兒啊!
  可是,叔父卻連那最小的弟弟都殺了,為了不留後患,所以……
  「那麼,我就給你機會吧。」男子的手摸上了牢門,明明就沒有任何鑰匙,但牢門卻自動打開了,「你已經決定好你出去要做什麼了吧?」
  「嗯,我要──阻止叔父。」他點點頭。
  「很好。」
  男子湊上前,淡淡的呼吸聲從男子那兒、連著他身上那股好聞的香味一起傳了過來。而那對純黑的眼瞳中,正映著他的身影:「我的名字叫做『黑蝶』。」
  「黑──」
  「噓。」黑蝶的手指輕止住他欲張的唇,「你先閉上眼想想你之後要做的事情。」
  他點點頭,聽話地閉上眼,然後開始在腦中描繪起叔父的身影,還有其他人的模樣,還有──他所要做的事情。
  「好,現在,你叫我的名字吧……」黑蝶的聲音變的模糊而不清,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飄來……
  「黑蝶──」他慢慢地說出那個名字。

  *

  「殿下……殿下、殿下!」
  一陣急急的呼喚逼的他睜開眼睛,雙肩也被人左右地搖晃,他睜開眼,卻看見之前本來應該在保護他時,就已經被禁衛軍殺死的近臣。
  只見對方一臉地擔心,不只是他,同時,其它的、在他的記憶裡早已死在軍隊刀下的臣子們,全都好端端地站在他的面前──盯著他瞧。
  「殿下,您是不是太累了呢?」臣子們驅上前,一個接著一個、異口同聲地問道。
  「我沒事……」他搖搖手,腦袋裡現在是一團的混亂。
  明明、他明明現在應該是在牢裡,等著被處死,可是現在卻……
  「您沒事就好,那麼殿下──接著剛才我們所說的,您要怎麼處理親王呢?」臣子之一開口問道。
  「親王?」他瞇起眼,不解地問著。
  「就是您的叔父,殿下。稍早因為軍隊倒戈,所以親王才因此被軍隊擒住。」
  他思索了下,看來現在的情況似乎與他記憶中的有所出入:「將他押入大牢,至於他的妻兒,全部送去邊境。」
  「是!」
  臣子們回應了他後,便迅速地退出房間。頓時,整個房間只剩他一人,不……應該說,不只是他「一個人」。
  他一直以為是錯覺的、以為只是自己幻想的那名男子,那名全身上下皆為黑色、名為「黑蝶」的男人,正靜靜地坐在那兒,就坐在窗台旁。
  似乎是從一開始就在那裡了,但他的出現卻又是那麼地突兀:「恭喜你了,王子殿下。」
  「你想恭喜我什麼?」
  他現在已經可以完全確定,他所遇到的事情並不是幻覺,而是真實的存在。
  「恭喜你,現在事情已經完全照著你所想的進行了。」黑蝶慢慢地走向他,「這是你所要的,不是嗎?」
  「你到底是誰?告訴我,黑──」
  話還未說完,他的唇又再次被堵上,但這次不同的是,堵住他聲音的,並不是那略顯冰涼的手指,而是那好看的薄唇。
  他睜著眼,驚訝地看著那男人對著自己所做的事情。
  「你──!」
  「噓……」黑蝶慢慢地離開他的唇,「拜託你……不要喊我的名字,好嗎?」
  黑蝶垂著眼,露出了無奈的笑容。
  「為什麼?」
  他不明白,名字不就是用來稱呼對方的方式嗎?如果不說名字,他要怎麼稱呼這個男人?
  「不用叫我的名字,叫了,就會產生感情。而且,」黑蝶離開他,走向了門旁,「只要你想,我就會出現在你的身邊了──所以,你不用叫我的名字。」
  「只要我想……你就會出現?」他不明白了,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,但見對方似乎即將離去,他拋出了另外一個疑惑:「等等,你剛才……為什麼要吻我?」
  「你說呢?」黑蝶笑著,「只是……我不希望你說出我的名字罷了。」
  說完,黑蝶關上了門,房間立刻回到一片的寂靜,就像是剛才那名奇異的男人從未來過似的。

 

 

在親王叛變事件落幕後,他也就順利地成了這個國家的國王。兩個月之前,他還是一名王子,而且還是被囚禁在大牢裡的王子,卻因為那個男人,所有的經歷就像是被人竄改了一樣。
  從他睜眼之後,一切都變了樣──他從未給人關進大牢、親王也從未掌握過軍隊、更別那些「曾經」被殺死過的血親了。
  成了國王之後,他所要面臨的事情比當王子時更多了,雖然忙碌,但這也是他接下了一個國家的証明。
  為了防止類似的事件再度發生,他派人監視著所有親族,並非是他對血親有所堤防,而是,他已經不想要再經歷同樣的事情了。
  就這樣庸庸碌碌地處理著所有的事情,不知不覺中,他幾乎都快忘記了那個男人。
  不過,也許不是他忘記,而是他根本就不想想起來關於那個男人的事情。不管再怎麼想,都實在太詭異了……
  「陛下、陛下?」
  「是?」從層層疊疊的公文中,他抬起頭。
  「唉,我說陛下……」心腹大臣嘆了一口氣,「您先歇息會兒吧,公文可以等下再來改。」
  「這怎麼行!」
  他不會忘記的……父親,也就是上一任國王,因為怠惰國務,而引來了群臣的不滿,而這,就是引來親王覬覦王位的原因之一。不管再怎麼比較,身為親王的叔父,各方面的能力都要遠遠地超越了身為國王的父親,也難怪叔父會領導軍隊叛變──想要奪取應當屬於身為王子的他的王位。
  「您最近不是才跟著軍隊前往邊境、鎮壓了騷擾邊境的敵國軍隊嗎?」心腹大臣微笑著,「就算您現在休息一會兒,也不會有人責難您的,而且您的身體對我們來說,是相當重要的。」
  「可是……」
  「就當作是您在鎮壓的時候,順便得到敵國部分土地的獎賞,這樣如何呢?」
  看著對方那似乎有些強硬的笑容,他終於點頭:「這……好吧。」
  「那麼,陛下就放心地去休息吧。」大臣點點頭,半推半送地將他送出了房間。
  被趕出房間後,一時之間他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。不過,說到休息,他的確似乎很久沒有休息、這樣悠閒地、不用處理事情過了。
  在還是王儲、王子時,雖然過的生活也同樣地忙碌──畢竟有很多事情國王還是不經手的,全都交由身為王子的他來做,但就身分上的不同,忙碌的程度還是有所差別。
  回想著近日來的種種,不知不覺中,他又想起了那個男人……
  那個名叫黑蝶,人如其名,一襲的黑色、如翩蝶般極具神祕魅力的男人。
刻意拋諸於腦後的事情,又被自己掘了出來。
  『只要你想,我就會出現在你的身邊了──』名叫黑蝶的男人是這麼地說過。
  「你終於想到我了嗎?」
  突然,耳旁出現了那熟悉的聲音,伴隨著那股甜膩的香味,一同出現。
  「其實,你可以一直都不用想到我的……」
  剛才,他的身旁明明還沒有任何人存在的,但是此刻卻突然出現了一人、如同鬼魅一般地現身。
  「你是什麼時候出現的?」
  照理來說,這裡可是皇宮,不屬於這裡的黑蝶,理應會被衛兵給趕出去、或者是直接就這樣被殺死也不奇怪,但是,他現在卻好端端地、悠然自得地站在這座皇宮的主人、國王的身邊。
  「我一直都在、一直都在你身邊,看著你。」黑蝶微笑著,「所以這樣突然出現也不奇怪吧?」
  「一直都在?」他可不記得他曾在他的附近看過黑蝶出現過了,就算他跟著他,也可能被衛兵攔下。
  「別說這些了,你的臣子不是要你去休息嗎?既然如此,就陪我到花園去走走吧?」黑蝶伸出手,一副邀請般的模樣。
  「你連這個也知道?」他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男人。
  「當然──只要是你的事情,我都知道。」
  黑蝶給了他一個富含深意的笑容。

  *

  「告訴我,你到底是誰?」
  他看著走在他身邊,始終只是微笑著、欣賞著身旁花花草草的黑蝶。
  聽到他所說的話,黑蝶移開放在花草上的視線,轉而盯著他:「你很在意嗎?」
  「是,我很在意。」
  「是嗎?」黑蝶的表情突然變的很溫柔,跟以往所見到的那種冰冷高傲、頗具魅力的表情都不一樣,「有好奇心不是壞事,但是我是誰,對你來說,並不重要吧?」
  「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誰、那時候為什麼會出現、又為什麼要幫助我,這樣的理由,對我來說,就很重要了。」
  黑蝶沒有回答,只是依舊微笑。但是那表情越來越柔和,不知是不是錯覺,他總覺得黑蝶的表情就像是看到故人一樣。但,他可以肯定的是,那次見到黑蝶,絕對是他第一次看到這個男人。
  「我是誰,並不重要。你只要好好的活下去,對我來說,這樣就夠了。」黑蝶淡淡地說著。
  「難道我沒有權利知道救了我、讓這一切逆轉的你是誰嗎!」他有些激動,也不知道為何而激動,是基於王族的教育、還是……
  「我就只是『黑蝶』。」
  黑蝶的眼中一閃而過那複雜的神色,他沒有漏掉,但,他仍舊不知道那抹複雜究竟意味著什麼。
  「所以我不能知道你是誰嗎?」
  黑蝶點點頭。
  「好吧,既然不能知道你是誰,那麼……」他看著黑蝶,基於王族的教育,說道:「我不想欠你,告訴我,你要什麼?」
  「我什麼都不要,只要讓我看著你就好。」
  黑蝶的回答,對他來說,等於就像是沒有回答一樣。
  「你──」他皺起眉,「不行,我不欠你。」
  他脫下戒指、手環,那些王族裝飾在身上、永遠都不欠缺的金銀珠寶,直接塞進了黑蝶的懷中。
  「你就收下,我不知道你想要什麼回報!但是,王族是絕不欠人情的!」他大聲地說道:「直到你滿意為止,我會一直像這樣把所有的東西都給予你!」
  「這樣好嗎,國王陛下?」黑蝶訕笑著,「你的家臣跟僕人可是會察覺到你身上的東西一點一滴的消失喔?」
  「我不欠人情的。」他堅決地說著。
  「好吧……」不知怎地,黑蝶看來有些開心,「這些,我就當作寄放在我這邊好了,直到我找到了我想要的,那麼我就會將這些全數歸還給你。」
  「希望你能找到你要的。」
  「我也這麼希望──」黑蝶微笑著。

 

 

從那天起,他一得到什麼,就會立刻交給黑蝶,無論是國內貴族所進獻的珍寶,亦或是外國使節所進貢的古玩,他都會交給黑蝶。
  而就像是約好的一樣,只要他一到花園,黑蝶就會在那兒等待著。
  漸漸地,他總覺得,他不是為了要還清欠黑蝶的人情,而去見他,而只是想要看到他,而去見他。
  這樣的心情究竟是什麼,他也說不上來,但是……他並不討厭。
  隨著日子一天天的過去,他所得到的這個國家,也漸漸地茁壯了起來。在他的領導之下,這個國家也不再只是撮爾小國,漸漸地、慢慢地,一點一滴的吞併了鄰近小國,而每次從其他國家掠奪而來的珍寶,他總不忘仔仔細細地挑選過後,再送到黑蝶的手中。
  但黑蝶總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微笑搖搖頭,依然一樣的一句話:「這不是我所要的。」
  隨著與鄰國的征戰次數越來越頻繁,他也越來越少來到花園,有時候,直至了一個月,都還不曾踏入過花園。
  上一次看到黑蝶,又是什麼時候呢?
  不過,對現在的他來說,這種事情並不重要,重要的是,眼前的事情。現在的他,只要想著如果攻略更多的城、奪下更多的土地、摧毀更多的國家,並且納為己有就好了──只要想著,攻下這裡之後,有什麼可以獻給黑蝶就行了!
  他看著自己所率領的士兵們,正苦於無法攻陷眼前的這座城池而不停地折損著。再這樣下去,別說是攻下城堡了,說不定過了不久之後,連半個能用的士兵都沒有,撤退不成、還會被敵軍給完全殲滅。
  「開什麼玩笑……」
  他望著人數已經少的可憐的士兵,要是再不撤退,就是等著被殲滅。但,已經攻了這麼久,甚至開始出現一些徵兆,這時候撤退,又未免顯得可惜。
  攻、亦或是不攻?
  他煩惱著、煩惱著只有他才能決定的事情。
  「這時候,如果有奇蹟就好了……」他輕輕地嘆氣自語。
  是的,現在的情況的確是需要名為奇蹟的情況,才有可能逆轉劣勢。他回想起遇到黑蝶時,那時所發生的事情,也能被稱為奇蹟吧?
  「你需要奇蹟?」
  霎時,一個聲音輕飄飄地傳進了他的耳裡。
  「你要奇蹟嗎?」
  回頭一看,不知何時,黑蝶已經站在他身後,不帶一絲的表情。
  「你──怎麼會在這裡?」他驚訝地看著突然出現在戰場上的黑蝶。
  「我說過了,我一直都在你身邊。」黑蝶走近他,問道:「你……需要奇蹟嗎?」
  他看著那樣的黑蝶,與他之前所看到的都有所不同,不是平常總掛著微笑的他,而是有著冷漠表情的黑蝶。
  「你……能再出現奇蹟嗎?」
  黑蝶點點頭。
  如果接受黑蝶的幫助,就代表他要欠的更多、更多、更多,但是……
  「你可以不用在意回報我這件事情,我不需要第二份回報。」
  在他說出在意的事情之前,黑蝶彷彿早已知道他在想些什麼,立刻就將他所在意的事情說出來了。
  「我再問你一次,你想要奇蹟嗎?」
  「嗯……」他堅定地說著,「我想要。」
  「我知道了……」黑蝶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「想像一下,就跟當初一樣,你想像一下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。」
  他聽話地閉上眼,開始想像著他所期望的戰場的樣子、希望變成的樣子。
  「好了嗎?」黑蝶的聲音又開始如同第一次那時,變的模糊起來。
  他點點頭。
  「那好,你就說出我的名字吧。」
  「黑蝶──」
  他說出了,那個對他來說,只要一開口,就會產生奇蹟的名字……
  
  *
  
  得到一座城池、就會想得到更多,得到了甜頭,就會想嚐的更多。
  他匆匆地回到城堡一趟之後,又馬上回到了前線。
  這樣的生活,他已經習慣了──也習慣了如何令眼前的敵人更快地投降、也習慣了如何最有效地殲滅掉敵人。
  不知不覺中,他對待敵人的手段越來說殘酷、冷血,甚至被冠上了「殘暴」這兩個字。
  他所經之處,全都被摧毀殆盡、然後重新建設,但是,重新建設後的,卻與原來的樣貌已經大不相同了。
  要說最明顯的不同,就是那裡的住民的臉上絕對不會有笑容,只有怒容與哀苦。
  「陛下,城裡的城主說願意投降,您要接受嗎?」捎信兵捎來了他們正準備攻下的那座城的城主所說的話。
  「攻下那座城,然後把裡面的人全都給我清的一乾二淨。」他冷冷地說著。
  「可是──」
  「沒有可是。」
  「是。」
  聽著城裡所發出的、人們的哀號聲,他覺得很是悅耳,那是他以前從有過的感受。就像是罌粟一樣,越來越上癮,而不知是何時染上了這種毒。
  在他的命令之下,軍隊忠實的完成了他的命令,攻城、滅人、得城。
  不一會兒,那座城就如他所言的,殺光了所有人、攻下了城。這已經是第幾座城了?
  他不知道,只知道他所擁有的那個國家的版圖不斷地擴大、越來越大、大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有多大。
  一邊想著這樣的事情,他一邊在士兵們的護衛之下,回到了久違的城堡、回到了他的家。
  明明城堡就跟印象中幾乎沒有兩樣,但對他來說卻變的十分的陌生。而且他好像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,卻又似乎不是那麼的重要……
  坐在房內,他瞥向了窗外,不知不覺間,季節早已替換成了初春。看了許久,忽然……他站起身,快步地離開房間──他想起來了。
  「歡迎你回來。」
  坐在老位子、倚著花園內的木椅,那有著黑髮黑瞳的男人,拋給他一個微笑。
  「好久不見了。」
  「國王陛下,恭喜你又拿下了一座城堡。」
  他想起了那件事情,伸手探進衣袋,然後將那樣金光閃閃的物體塞進黑蝶手裡:「這個給你。」
  「這個,也不是我要的……」
  黑蝶搖搖頭,回答就如同之前的一樣。
  從以前到現在,無論他拿了什麼多麼名貴、多麼有價值、多麼古老的珍寶,黑蝶從來就不會有任何的表示。
  好似這些在他人看在眼中是無比珍貴的寶物,但在他眼中卻如同垃圾一般地毫無價值。
  「那你到底要的是什麼?」
  黑蝶頓了下,說:「我已經找到我要的了,而它,一直都很簡單……」
  「所以我說你要的到底是什麼!」沒來由地,他覺得這樣的黑蝶很令他惱怒,「你說它很簡單!那我問你,有什麼比這些金銀財寶更簡單的──!」
  「這個也不要!那個也不要!那你到底要什麼!」他從未在黑蝶面前這樣吼過,「你想要領地?還是城堡?還是一個小小的國家──!你告訴我啊!」
  面對他的大吼,黑蝶沒有任何的表示,只是輕輕地搖搖頭。
  「我不管你要的是什麼,我告訴你,剛才我攻下的那座城,就送給你了!我管你要的是什麼,我現在會這樣拚命,全都是為了你!」他有些自暴自棄地吼著,「你要什麼,我就幫你搶來!」
  不知是不是錯覺,黑蝶的表情似乎變的很悲傷:「是嗎,如果你認為這樣就能找到我想要的,那麼就請你加油吧,國王陛下。」
  他看了黑蝶最後一眼,然後轉身離去,沒有任何的留戀。
  
  *
  
  國家日益壯大,但這卻只是表象,過了不久,週遭曾被他征服的國家,一個接著一個出現反抗的聲音,那些聲音像是野火一樣,很快地就蔓延開來。此時的他,早已沒有待在戰場之上,而是正待在他的城堡裡,忙著整備禁衛軍、抵抗那最後即將燒到他的城堡裡的野火。
  「可惡!半個人都沒有!」
  他氣沖沖地看著那本應是禁衛軍待命的場所,此時卻不見有任何的人在,甚至是一般下等的奴僕,都不見於這座城堡之中。
  「可惡!」他忿忿地踹著一旁擺放的盔甲。
  他早就知道、很久以前就知道了,這座城堡已經沒有半個人存在,所有的人、所有的奴僕跟禁衛軍,早已成了那群包圍著城堡的野火。
  被壓抑的太久、被奴役的太久,人民早已苦不堪言,趁著國王陛下外出打仗的同時,聯合起那些被他所收服的國家一一起來反抗。
  曾幾何時,他們敬畏的國王陛下,那位仁慈敦厚的陛下,成了這副模樣呢?
  誰都救不了他了,自身所造的惡果,即將反撲至他的身上。
  已經誰都沒有辦法了──不,等等,似乎還有一個人……
  「你終於想到我了嗎,國王陛下?」
  就如同記憶中的一樣,黑蝶看來一點都沒有變,距離他們上次見面究竟又距離了多久的時間了呢?
  「我需要你!我需要你再給我奇蹟!」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的蛛絲,緊緊地巴著不放,「我會給你回報的!快!快給我奇蹟!」
  「國王陛下……」黑蝶撫上國王的臉,「你真的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了嗎?」
  哀傷地、黑蝶的眼睛變的黯淡無光,說話的聲音也變的有氣無力。
  「我知道、我知道!只要你讓我恢復到以前那樣、讓所有人民都歸順於我,我就會賜給你更多的財寶、城堡、領地!」
  「可是,我不要那些啊……」
  靜靜的、黑蝶流下了眼淚:「我想要的,只不過是很簡單的一件事情。」
  「這些哪裡不簡單了!簡單的很啊!只要有你的奇蹟……」
  這時,黑蝶的唇突然吻上了國王──這是第二次了。黑蝶緊抱住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吻,而僵住的國王,小聲地、如同耳語般,他靠在國王的耳邊,輕輕地說:「我想要的,只是你對我露出的笑容、那讓我曾經『再一次活下來』的溫柔笑容啊。」
  「你──」
  「我會實現的,如果這是你的願望──說吧、說出我的名字吧……」
  黑蝶放開了國王、站在國王面前,露出那淒涼的笑容。突然間,國王才發現黑蝶身上的不一樣……
  「黑蝶你──」國王喃喃地說著。
  兩片巨大的黑色蝶翅,就這樣在黑蝶的被上煽動著,正確地來說,是兩片破碎的、僅剩下一點點的蝶翅。
  就如同他的髮絲、他的眼睛一樣,都是黑色的……
  「你說了呢……」黑蝶無奈、卻帶笑說著,「下次,要先想好你的願望,再說出我的名字啊……」
  破碎的蝶翅化為粉末、連同著黑蝶的身體,一起成了塵埃。漫天的黑色的塵埃,掩蔽住了國王的視線……
  「再見了,國王陛下。」
  
  *
  
  「我……黑蝶?」
  等到他醒來時,身旁卻已經不見黑蝶的身影。
  「黑蝶!你在哪裡!」
  他已顧不得能不能說出對方的名字這件事情,因為,他突然明白了所有的一切。
  「殿下?」一隻手突然拉住了他,「您要去哪裡?關於親王的處分──」
  「咦?」
  他轉過頭,卻見到所有的大臣,理應全都離他而去的大臣,竟然就這樣全都坐在他的面前,一個個莫名奇妙地盯著他瞧。
  「殿下……您剛剛說的黑蝶,是哪位呢?」大臣看著他,認真地說著,「需要在下吩咐一聲,幫您把人給找來嗎?」
  「我……」
  他忽然覺得,非常的不對勁──不是陛下,而是殿下……那是多久以前的稱呼了?
  是他還是王子的時候的稱呼……
  「殿下?」
  「不需要,我自己會去找。」
  「是嗎,那麼,關於親王的處分呢?」
  「隨便你們!」他拋下這麼一句話,立刻朝著房外奔去,不顧身後的大臣嚷嚷著「這怎麼行」的聲音,他快步地奔跑著。
  因為,有比那更重要的事情,他已經明白了──自己為什麼會那麼執著於攻城掠地的原因……
  他知道了他自己的執著,但卻完全沒有注意到那個執著的部份就是因為什麼而起。在這整件事情中,也知道了其中究竟是對誰付出的更多,但他卻一直都沒有注意到。
  矇蔽住他的,只是他自己的私心跟貪慾。得到的更多,卻也付出的更多,卻完全沒注意到自己那份渴望真正的本質究竟是什麼、因什麼而起。
  他奔到花園,那裡是,他與黑蝶最常見面的地方──他以為這裡可以見到他,但,並沒有。
  在那裡,並沒有任何一人,僅有的只是完全盛開的花朵。
  「黑蝶,你在哪裡……我想著你啊,你不是說只要想著,就能夠出現嗎?」
  再也沒有人會回答他了──他其實清楚的很。
  「黑蝶……」
  他流下了眼淚,明白了一切、也想起了黑蝶真正的身分,但一切卻都已經太遲。
  「對不起,黑蝶。」
  『我說過了,先想好願望,再喊我的名字吧。』一個聲音帶笑、淡淡地說著。
  他抬起頭,似乎看見了那熟悉的身影,淚水模糊了視線,他擦去淚水正想看的更清楚時,卻只見到──那漫天飛舞、四散而去的黑色蝴蝶。
  模樣正如同那天他所見到的、從蛛網裡救起,翩翩飛舞而去的黑色蝴蝶一般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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